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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阁。
灯红。酒绿。人杂。
苏晚倚在栏边,素手拈着酒杯。杯沿沾着唇印,红得像血。
她才二十。眉眼间却堆着比三十岁妇人还深的倦。
“苏姑娘,铁爷找。”龟奴弓着背,声音像被掐住的鸡。
苏晚没动。
酒杯倾斜,酒液洒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很快被来往的鞋底碾散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软不硬,像初春化冻的冰。
铁爷在三楼雅间。
屋里有三个人。
拐子,铁拐刘。木拐在地上点得笃笃响。
聋子,石聋。耳朵上挂着两个铜环,纹丝不动。
瞎子,莫瞎。手里捏着根竹杖,杖头系着块黑布。
“苏姑娘。”铁拐刘先开口,拐尖指着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苏晚坐下,酒杯放在桌案上,发出轻响。
“东西呢?”莫瞎问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虽瞎,却总是第一个接话。
“在我这。”苏晚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但我要的东西,你们没带。”
石聋突然拍了下桌子。桌子震得杯盏乱颤。
他听不见,却能看懂唇语。脾气暴得像炮仗。
铁拐刘按住他的手,冷冷道:“苏姑娘是信不过我们?”
“江湖人,只信手里的东西。”苏晚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,“你们要的是‘玉蝉秘录’,我要的是自由身。烟雨阁的红牌,当够了。”
莫瞎笑了,笑声刺耳:“自由?江湖里,哪有真正的自由。”
“有没有,我说了算。”苏晚起身,“三天后,子时,破庙见。带足赎金,我给你们秘录。”
她转身就走,裙摆扫过地面,没带走一丝酒气。
楼下,角落里。
一个年轻人坐着。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手里握着一柄竹剑。剑鞘是旧的,剑柄磨得光滑。
他在喝酒,一杯接一杯,眼神却盯着楼梯口。苏晚下来时,他的目光动了动,像寒星闪过夜空。
苏晚看见了他。
她走过去,拿起他桌上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叶竹。”年轻人声音干涩,像没喝过水。
“剑客?”
叶竹点头,握住竹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三天后,子时,破庙。”苏晚将酒杯放在他面前,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我不帮人。”叶竹摇头。
“我给你酒。”苏晚说,“管够。”
叶竹抬眼,看了看苏晚,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壶。他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苏晚笑了。这笑很淡,像雾里的花。
她转身离开时,没看见叶竹眼中的光。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渴望,无关情爱,只关乎酒和剑。
第二天,烟雨阁来了位贵客。
沈青雀。年方十二,穿一身锦袍,梳着小冠,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身后跟着个老仆,叫忠伯,面色冷峻,腰间别着柄短刀。
这是“小大人”和他的侍从。
沈青雀坐在苏晚的房间里,端着茶杯,小口抿着。
“苏姑娘,我知道你有玉蝉秘录。”他声音稚嫩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爹想要。”
“沈公子说笑了。”苏晚给她续了杯茶,“我只是个风尘女子,哪懂什么秘录。”
“你懂。”沈青雀放下茶杯,“铁拐刘找过你,我知道。”
忠伯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:“姑娘,识相点,把秘录交出来,公子保你平安。”
“平安?”苏晚轻笑,“我在烟雨阁待了五年,早就不信‘平安’这两个字了。”
沈青雀眯了眯眼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的,你们给不了。”苏晚起身,走到窗边,“三天后,子时,破庙。你们可以去看看。”
沈青雀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忠伯跟在后面,临走时看了苏晚一眼,那眼神像淬了毒。
他们刚走,柳依依就来了。
柳依依是烟雨阁的另一个红牌,长得柔弱,说话细声细气,总爱掉眼泪,是个标准的绿茶。
“晚晚姐,你没事吧?”她拉着苏晚的手,眼眶红红的,“刚才沈公子的人好凶,我都吓坏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苏晚抽回手,语气平淡。
“晚晚姐,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啊?”柳依依凑近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,“要是有难处,你跟我说,我帮你想办法。”
苏晚看了她一眼:“管好自己的事。”
柳依依眼圈更红了,委屈地低下头:“我只是担心你……”
苏晚没理她,径直走到梳妆台前,开始卸妆。脂粉卸下,露出一张干净的脸,少了几分风尘,多了几分清冷。
第三天,午时。
苏晚去了城外的白云寺。
寺里有个女弟子,叫苏清寒,是名门正派“青云门”的弟子,长得清丽脱俗,一身白衣,像朵白莲花。
“苏施主。”苏清寒双手合十,语气温婉,“找我何事?”
“我知道你师父也想要玉蝉秘录。”苏晚开门见山,“三天后,子时,破庙。”
苏清寒眉头微蹙:“秘录乃邪物,我青云门只想销毁它,并非占有。”
“是销毁,还是占有,谁知道呢?”苏晚笑了笑,“到时候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苏清寒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:“施主深陷泥沼,为何不回头?”
“回头?”苏晚反问,“哪里是岸?”
她没等苏清寒回答,转身就走。
夕阳西下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子时。破庙。
风很大,吹得庙门吱呀作响。
庙里有几束微光,是火把。
铁拐刘、石聋、莫瞎在左边。
沈青雀和忠伯在中间。
苏清寒在右边,身边跟着两个青云门弟子。
柳依依也来了,躲在柱子后面,探头探脑。
叶竹站在苏晚身边,握着竹剑,眼神警惕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苏晚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风声,“秘录在这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举过头顶。
“给我!”铁拐刘率先动了,木拐一蹬,朝着苏晚冲了过去。
“放肆!”忠伯拔刀,迎了上去。
“邪物不可留!”苏清寒拔剑,剑光如雪。
混乱一触即发。
苏晚却退到了一边,对叶竹说:“拦住他们,别让任何人靠近我。”
叶竹点头,握紧竹剑,挡在了苏晚身前。
莫瞎突然动了。他的竹杖像毒蛇一样,朝着叶竹的下盘扫去。
叶竹没动。
直到竹杖快碰到他的脚踝时,他才侧身,竹剑出鞘。
剑光一闪。
莫瞎的竹杖断成两截。
莫瞎愣了一下,转身就走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。
石聋怒吼一声,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。他的拳头很大,带着风声。
叶竹站着不动,眼神盯着石聋的拳头。
拳头越来越近。
就在拳头快碰到他胸口时,叶竹的竹剑刺了出去。
剑尖擦着石聋的拳头飞过,刺中了他肩膀上的穴位。
石聋的动作僵住了,像被点了穴。
铁拐刘见状,转身就跑。他知道大势已去。
这边,忠伯和苏清寒打在了一起。
忠伯的刀很快,苏清寒的剑很巧。
两人对峙着,呼吸都很沉。
沈青雀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。
柳依依突然冲了出来,朝着苏晚扑去:“把秘录给我!”
苏晚侧身躲开,反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很响。
柳依依捂着脸,哭了起来:“你为什么打我?我只是想要秘录救我爹……”
“救你爹?”苏晚冷笑,“你爹早就把你卖了,换了赌钱。”
柳依依的哭声戛然而止,脸色苍白。
这时,忠伯和苏清寒的对决也到了关键时刻。
忠伯的刀劈了下去,苏清寒的剑迎了上去。
“叮”的一声,火花四溅。
忠伯后退一步,嘴角流血。
苏清寒也后退了一步,白衣上沾了一点血迹。
“秘录是我的。”沈青雀突然开口,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弩,对准了苏晚。
苏晚没动,看着叶竹。
叶竹握紧竹剑,朝着沈青雀冲了过去。
“咻”的一声,弩箭射了出去。
叶竹侧身躲开,竹剑朝着沈青雀刺去。
就在这时,苏清寒突然拔剑,朝着叶竹的左臂刺去。
她要救沈青雀?
不。
苏晚看明白了。苏清寒是想借沈青雀的手,除掉叶竹,再夺走秘录。
叶竹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。
苏晚突然喊了一声:“小心!”
叶竹回头,已经晚了。
剑光闪过,鲜血喷涌而出。
叶竹的左臂掉在了地上。
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竹剑撑在地上,稳住身形。
苏清寒的剑还在滴血。她看着苏晚,眼神复杂。
“秘录给你。”苏晚突然将锦盒扔给了苏清寒。
苏清寒接住锦盒,愣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苏晚对叶竹说。
叶竹抬头,看着苏晚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茫然。
“走。”苏晚又说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叶竹撑着竹剑,站了起来,踉踉跄跄地朝着庙外走去。
没人拦他。
苏清寒打开锦盒,里面是空的。
“苏晚!”她怒吼,朝着苏晚冲了过去。
苏晚转身就跑。
柳依依想拦,被苏晚一脚踹倒在地。
沈青雀的弩箭再次射出,射在了苏晚的肩头。
苏晚没回头,继续跑。
风里,传来她的声音:“玉蝉秘录根本不存在。你们争的,不过是个传说。”
破庙里,一片死寂。
苏清寒看着空锦盒,脸色铁青。
沈青雀皱着眉,对忠伯说:“追。”
忠伯点头,追了出去。
柳依依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。她刚才什么都没做,却躲过了所有危险。
苏晚跑了很久,直到再也跑不动了,才靠在一棵树上,捂住肩头的伤口。
血还在流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,倒出一粒药丸,吞了下去。
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。
她利用了叶竹,利用了所有人。她要的不是秘录,也不是自由身,而是逃离这座城市,逃离这摊浑水。
三天后,苏晚离开了这座城。
她一路向西,去了边疆。
半年后,边疆多了一家客栈,叫“晚来居”。
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女子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眼神平静,待人温和。
没人知道她的过去。
偶尔,会有江湖人来客栈歇脚,谈论起半年前那场关于玉蝉秘录的纷争。
有人说,苏清寒因为找不到秘录,被师父责罚,废了武功。
有人说,沈青雀回去后,被他爹骂了一顿,闭门思过了三个月。
有人说,铁拐刘三人组去了西域,再也没回来。
还有人说,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独臂剑客,用一柄竹剑,剑法很快,专杀恶人。
苏晚听着,只是笑了笑,给客人续上酒。
一天,独臂剑客来了。
他还是穿件粗布衫,握着那柄竹剑,只是少了一条左臂。
“打尖。”他声音依旧干涩。
“好。”苏晚点头,给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“要酒吗?”
“要。”
苏晚给她端来一壶酒,一碟花生。
叶竹喝着酒,看着窗外的风沙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晚突然说。
叶竹抬头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“那天在破庙,我喊了一声小心。”苏晚说,“我能做的,只有这些。”
叶竹喝了一口酒,点了点头。
他没怨恨她。江湖本就是如此,弱肉强食,各取所需。他被利用,却也活了下来。断了左臂,却让他的剑法更精进了。
第二天,叶竹走了。
他没跟苏晚告别。
苏晚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。
风沙很大,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平静。
泥潭已过,前路是岸。
晚来风急,却也吹来了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