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。
青石路。雪落无声。风过屋檐,也被雪吞。
沈寻寒的脚步,也无声。
只剩左臂。右袖空着,随寒风摆,像面残破的旗。袖管内侧,一道浅剑痕,被岁月磨淡。背上剑沉,乌木剑鞘发亮,刻二字:渡厄。听过这剑的人少,见过的更少,活下来的,最少。江湖人称:独臂寒刃。
走到醉仙楼下,风雪更急。楼里无酒香,只有杀气。
“余孽,还不束手就擒!”
声落,人影从二楼窗口飞出,重重砸在雪地里。血喷出来,染红一片白,像寒梅,却更艳,更冷。
沈寻寒停步,抬眼。
二楼窗口,三个锦衣人。腰间云纹玉佩,风雪里泛冷光。佩这种玉的,是江湖顶尖名门,以除魔卫道自居,声名赫赫。
摔下来的人,灰布袍打补丁,腰间粗麻绳,挂半块窝头。是新丐帮的人——半年前在北方竖旗,专管不平事,专跟富商恶霸作对。
新丐帮领头的,苏慕远。原是江南第一富,万顷良田,千间铺面。后来散尽家财,劫富济贫。
江湖骂他们邪魔歪道,劫富不留情,甚至伤人命。佩云纹玉的名门,将他们列为首恶,三月前发武林帖,要“清剿妖邪,还江湖太平”。
雪地里的新丐帮弟子,挣扎着要爬起,胸口血窟窿还在冒血。一个佩云纹玉的年轻弟子冷笑,抬脚就往他头上踩。
沈寻寒动了。
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。只觉眼前一花,乌光闪过,年轻弟子的脚停在半空,离对方头颅三寸。
年轻弟子低头,见裤脚被一截断剑钉在雪地里。断剑旧,锈迹斑斑,像从垃圾堆里捡的。
眉头皱起:“你是谁?”
沈寻寒没说话,眼神像结冰的湖,无波。左手按剑,指节泛白。乌木剑鞘,苍白手指。右袖空着,被风灌满,浅剑痕在雪光里一闪而逝。
“你是他们的人?少管闲事,免得自误。”
“妖邪?劫富济贫是妖邪,欺压百姓是名门正派?”
目光扫过醉仙楼门口。几个乞丐衣不蔽体,缩颈发抖。街角,老妇抱着饿哭不出声的孩子,看着雪地血迹,满眼恐惧。
脸色一沉:“他们巧取豪夺,伤及无辜,背离侠义。我等替天行道,何来欺压?”
“无辜?青州张万贯,克扣租子逼死三条人命,被新丐帮劫了万两银。洛阳李剥皮,囤积居奇饿死百姓,粮仓被烧。这些人,算无辜?”
脸色变了变:“即便如此,也该官府处置,轮不到他们私自动手。江湖有规矩,门派有法度!”
“官府?张万贯是知府小舅子,李剥皮给巡抚送了三年厚礼。官府会处置他们?”
顿了顿,左手微用力。渡厄剑轻鸣,右袖晃了晃,像在附和。
“你们收了张万贯的千年雪莲,拿了李剥皮的百两黄金,就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,杀替百姓出头的人。这就是你们的规矩?你们的法度?”
“一派胡言!你血口喷人,是活腻了!”
玄清道人跃下,剑出,寒光破雪,直刺咽喉。
沈寻寒不动。剑及喉,左手动。渡厄剑出,雪被剑气劈断。
乌光一闪,两剑相撞。
“叮”的一声,清越如冰裂。玄清道人的剑停在半空,刃上一个缺口,缺口处凝着薄冰。
玄清道人骤退三步,踩碎薄冰。看着沈寻寒,满眼惊骇——这人只用左手,剑招竟无半分滞涩。空着的右袖,让他莫名想起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是独臂寒刃沈寻寒?”
沈寻寒没回答,收剑归鞘。他不喜欢废话,尤其不喜欢跟伪君子废话。左手垂落,右袖轻扫剑鞘,像抚摸一段遗忘的过往。
醉仙楼里的佩玉弟子全冲出来,围成圈,将沈寻寒和雪地弟子困在中间。眼神里有怒,有惧,更多是贪婪。渡厄剑是江湖至宝,他的剑法,是无数人想破解的秘密。
“沈兄,多谢相助。在下赵六,新丐帮分舵主。”
沈寻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赵六不在意。江湖都知,独臂寒刃性情孤僻,独来独往,从不结交,更不轻易救人。今日出手,已是意外。
“凭你们佩玉的,能把新丐帮赶尽杀绝?帮主说了,只要还有富人欺压百姓,还有百姓饿肚子,新丐帮就不会消失!”
“苏慕远散尽家财,不过是沽名钓誉。想收买人心,颠覆江湖秩序?痴心妄想!”
“沽名钓誉?你见过哪个沽名钓誉的,会把万顷良田、千间铺面都分给百姓?你见过哪个沽名钓誉的,会挖野菜,跟乞丐住破庙?”
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帮主原是江南最大盐商。三年前去北方购盐,过一个小镇,见百姓被恶霸欺压,被官府盘剥,卖儿卖女,易子而食。他想帮,给了官府银子,银子被吞,还被赶出来。给恶霸送礼求留情,货物被烧,腿被打折。”
风雪更冷,赵六声音带哽咽:“那夜,帮主在破庙哭了一夜。他说,原以为赚够钱就能过好日子,不管别人死活。没想到,无公道的世道,再有钱也护不住想护的人。从那天起,他散尽家财,竖新丐帮旗号。他说,官府不为民做主,名门只认银子,他就自己替天行道!”
百姓围过来,听着赵六的话,满眼同情。几个老人抹眼泪,他们都受过新丐帮接济。
玄清道人脸色青了又白,攥剑的手,指节泛白。目光扫过怒视的百姓,又落在沈寻寒按剑的左手、空着的右袖——忽然想起多年前江湖风波,也是名门打着“除魔”旗号,围剿一个救百姓的剑客,那剑客,也是独臂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百姓的怒骂堵回去。
“说得好!玄清道人,你听到了?这就是你口中的妖邪!”
人群分开,一个灰布袍中年男人走进来。身形微胖,笑容温和,像教书先生,不像丐帮帮主。左手拄木杖,右腿不灵便,是旧伤。
“苏慕远!”玄清道人惊呼。
正是新丐帮帮主,苏慕远。
“沈兄,久仰。多谢出手救赵六。”
沈寻寒看他,眼神终于有了波动。苏慕远身上,无江湖戾气,无富商骄奢,只有温和的坚定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沈兄是为了公道。”
沈寻寒没说话。
“苏慕远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亲自出现!今日必拿下你,为江湖除害!”
“除害?你们只是维护富人利益,维护这不公的世道。”
“各位乡亲,佩玉的骂我们妖邪,骂我们巧取豪夺。我问大家,劫来的银子是不是分给了你们?烧了李剥皮的粮仓是不是让大家买得起盐?打跑张万贯的恶奴是不是不用再被克扣租子?”
“是!”百姓齐声喊,震耳欲聋。
玄清道人脸色彻底变了,喉结滚了滚,攥剑的手松了又紧。他知道事已难了,百姓怒视,沈寻寒冷冽,多年坚守的“正道”摇摇欲坠。看一眼身边面面相觑、有伤重龇牙的弟子,满眼惶惑。雪落在剑上,化了。
佩玉弟子握紧剑,要动手。
“住手!”
声音不大,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佩玉弟子全停了,看向他。
“这里不是你们动手的地方。要打,跟我打。”
“沈寻寒,此事与你无关。何必趟这浑水?”
“浑水?这江湖本就是一潭浑水。你们佩玉的,站在岸上装清高,早被浑水浸透了。”
“要么滚,要么留下剑。”
“苏慕远,今日之事不算完……”声音沙哑颓唐,没挥手,只低喝一声“走”。
弟子们如蒙大赦,互相搀扶,一步一沉钻进风雪。玄清道人走在最后,脚步滞涩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没回头,背上像压了千斤雪,每一步都艰难。
百姓爆发出欢呼声。
“沈兄,大恩不言谢。新丐帮上下,随时听候差遣。”
“不用。”
转身要走。左手握剑柄,右袖被风扯着,像面不肯倒的旗,映着风雪,成了黑白江湖里最执拗的印记。
“沈兄,你觉得我们的做法,太激进了?”
沈寻寒停步,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,劫富济贫伤人命,不合江湖规矩。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。官府不管,名门不问,难道眼睁睁看百姓受苦?”
“黑白之间,本无绝对界限。激进也好,温和也罢,对得起良心,对得起公道,就不算错。”
“那该如何在黑白之间,穿梭游刃?”
“守住本心,不被黑同化,不被白束缚。黑白本相对,你觉是黑,他人或许觉是白;你觉是白,他人或许觉是黑。不必迎合,不必对抗。”
说完,迈开脚步,走进风雪。雪落肩头,很快积了一层薄白,与白衣融在一起。独臂身影,在风雪里渐淡,分不清是雪上的墨,还是墨里的雪。
右袖空摆,渡厄剑在背上安静躺着。
苏慕远站在原地,琢磨他的话。守住本心,不被黑同化,不被白束缚。
风雪渐小,阳光穿云层,洒在雪地上,反射耀眼光芒。百姓围在苏慕远身边,满脸感激。
沈寻寒的身影越来越远,独臂撑着风雪,最后消失在天地交接的白茫里。
他不知道苏慕远会不会懂,也不知道新丐帮的未来。他只知道,要继续走下去。在这黑白江湖,无边风雪里,守住本心,守住公道。
江湖路远,寒刃随行。
黑白之间,唯有本心,可渡厄。